June 21
[痛快日记(1998)] 蔡康永
魔法师下台鞠躬
我的法术已消失,
我只剩身上这点力气……
这一点点薄弱的力气……
我既已恢复我原来的身分,
也已宽恕骗过我的人,
那就请别再逼我住在这荒岛上,
请求大家好心些,将我释放吧。
——莎剧《暴风雨》中,大魔法师的剧终独白
1
凡有边界的,皆是监狱——
人生是监狱。
很多人要被拉出去处决了,就大呼小叫,拼命扳住门框不放,搞得其它囚犯心情都变得很坏。当然也有微笑退场,也有发表激昂演说再赴刑的。
也有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悄无声息的,越狱了。
留下大家在次日清晨,揉揉惺忪的睡眼,望着空空的牢房,纳闷说:“人呢?怎么不见了?”
张爱玲不见了。
越狱成功。
很多人悄无声息的死了,很多人越狱成功。
可是张爱玲,是人生的重刑犯——
她从人生狠狠劈下几块黄金、犯下几件巨案、再大大留下几调线索,然后,飘然远去。
2
“你知道张爱玲为什么要拿着‘金日成猝死’头条的报纸拍下最后一张公开照片吗?”聪明爱人考我。
“不会是讨厌韩国人吧?”我答。
“当然不是!”聪明爱人提供解答:“张爱玲看见这条新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冷笑——‘哼哼哼,给金日成这样子跑掉,就算得上是厉害了吗?到时候瞧我的吧!’”
聪明爱人把张爱玲的心声,用这么江湖气的腔调来表现,当然很可笑。不过,照张爱玲在那张最后照片里的表情来看,恐怕不是离谱的猜测吧。
面对欢喜赞叹、溢于言表的爱人,我唯有取下架上的《暴风雨》,念一段剧终时,主角大魔法师偷偷代表莎士比亚,向观众道别的独白——
“我的法术已消失,
我只剩身上这点力气……”
这位大魔法师,由于疲倦,也由于领悟,自行毁弃了人们眼中的大能、无上神奇的法术。
张爱玲的法术,一样,早已消失不见。
3
文学,跟文学史无关。
我不会因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去爱上乏味的史诗《罗兰之歌》;就像我不会因为在动物进化史上的地位,去爱上鸭嘴兽一样。
我入迷张爱玲,可从来没有想过她和文学史有什么关系。迷张爱玲的人,大都是贴身的迷、贴心的迷——
迷卡文克莱内裤的人,谁会想在博物馆里看到它?
我的张爱玲,是和文学史无关的张爱玲。
更何况,整个不成气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有什么好称霸的?
张爱玲的香火,供在每个入迷者胸中那一座任何宗教都有可能的神龛里,不在琉璃黄瓦的大庙上。
有求必应的、隐密的张爱玲。
4
我读张爱玲,从小就无意识的,用上海话读。
我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一直到有一天,焦姓朋友问我道:“喂,听说你都用上海话念张爱玲的啊?”
“是啊。”我说:“不然要怎么念?”
“用普通话念啊。”
“嘎?那你怎么念‘桂花蒸阿小悲秋’里讲的话?你怎么念阿小的儿子呆看天空时,喃喃自语的‘……月亮小来,星少来……’?”
对方就用国语念了一遍“月亮小来,星少来”。
我很诧异的听着她念完,大吃一惊原来有人这样念张爱玲的!
她倒过来要求我用上海话念了一遍“月亮少来,星少来”。我照办了,她也大吃一惊:“原来有人这样念张爱玲的!”
确实是,什么异教徒都有。
5
上海人,像任何都市的人一样,也多的是老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任何都市的人,拿来跟上海人并肩一放,很容易就会“略土一点”。不见得是外貌的土、见识上的土,多半时候,是一种面对人生的土。
我讲的,自然是彼时的上海人。
拿所有三十年代作家来,放在张爱玲的身边,立刻分晓;白话文有白话文的土、文艺腔有文艺腔的土、左派左派土、右派右派土,一个一个不是青筋暴露、就是灰头土脸。
唯一不土的是钱钟书,可他写一写又不写了。
也有想把张爱玲围起来不让人家碰的,也有再怎么招惹、也招惹不够的。
我也不想招惹她。
我也不想窥探她。
如果想的话,在洛杉矶那几年,埋伏在她必经的路边,总能够督见一眼两眼的。可是这不是我想要她现身的样子。
我唯一想要她现身的样子,要像现代中文小说家里面,唯一够传奇的天王巨星那样,站在台中央,接受几十万张迷的欢呼跳叫,感知一下有多少人因为她的小说,尝到了本来就囫囵错过的人生滋味。
也许有人会端来一碗虾爆鳝面,有人献上一盘糯米糖藕,之类的事情。
反正不是诺贝尔奖那样的玩意就是了。
然而,她不在乎。
有过、又没有了的法术;有过、又没有了的欢呼,她都不在乎。
她从人生,越狱走了。
派水浒去打三国 -[痛快日记(1998)]
有人跟你“比惨”吗?
如果你被偷了一千块钱,找朋友诉苦的话,朋友常常会安慰你:
“唉,一千块算什么,我上次被偷了两万块呢!”
这种话一说,听起来实在有点“比赛”的味道。可是,如果不是为了安慰人,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愿意报名参加“比惨”的项目,夺取冠军杯吧?
还是有这种人的。
我看《水浒传》的时候,就觉得这些家伙真的在比赛谁比较惨。
在《水浒传》里面,宋江的女友阎惜姣爱情不很专一,宋江气得亲手宰了女友,成了通缉犯,被迫亡命天涯。
“你女朋友不忠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太太被人抢走了!”林冲立刻把宋江比了下去。
“你杀了你女朋友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杀了我大嫂!”武松也立刻把宋江比了下去。
《水浒传》就是这个调调——
“你很惨吗?——没关系,我保证比你更惨!”
其实,《圣经》也是这个调调,佛经也是这个调调。因为要传递的讯息都一样——
你幸福吗?不用高兴得太早。
这些幸福,都是别人赏给你的,等别人不高兴了,翻脸了,你的幸福就泡汤了。
到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惨”!
像《圣经》里那位约伯,大概是最经典的例子了。你有钱吗?钱赔光。你有羊吗?羊跑光。你有小孩吗?小孩死光。
约伯这么倒霉,只因为耶和华要“测试”一下他的信仰。
《水浒传》的众好汉,其实也是被“测试”的一群,测试他们对“烂政府”容忍的极限在哪里。
梁山泊总部最大牌的几位,几乎都是原来吃公家饭的中级主管。
宋江原来是官衔是“衙内”,一听就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职位。(不过他有钱到,可以为女朋友盖起一座两层楼的“乌龙院”了,他这公务员生涯显然是有点搞头的。“
至于林冲的官衔呢?说出来实在很吓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还好他只是“教头”,如果是“组头”,“八十万禁军组头”已经可以自己开银行了。)
比起来,武松的差事最辛苦,是“捕快组的组长”,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肥缺,可是显然很对武松的胃口,他工作得很起劲。
这几位,宋江是“两性关系受害人”,林冲是“被迫害者”,所以都没有被做当英雄,只被当做倒霉鬼。
可是武松被当成是英雄。
第一因为他有义气,第二因为他有力气。
武松为了报答把他带大的哥哥武大郎,杀了搞外遇的嫂嫂、再杀嫂嫂的干妈、再杀嫂嫂的情人。这是他的义气。
《水浒传》实在是女生的恶梦。整本小说里,除了“一丈青”等女土匪之外,女性平民实在珍贵,结果却是出场一个死一个,出场两个死一双。
武松专杀“珍稀动物”,杀了两个女人之外,还杀了一头老虎。这是他的力气。
小时候的我,却对武松很冷淡,没有太大的崇拜。
为什么不崇拜武松?
因为,说穿了,武松闹了半天,宰杀了几个人,都是他“自己家里的事”。
他做的事,犯的罪,都只上得了“社会版”而已。
宋江虽然没劲,起码他在做衙内的时候,就跟托塔天王晁盖他们一伙交往了,算是有点开窍的人。
武松呢?对“不正义”没有显露什么反应,做“捕头”这种走狗职位,一点也没有不舒服。一直到他亲爱的哥哥被谋杀了,他才发飙,发完飙就去自首!他对整个国家机器是没意见的。
以武松这种实力,如果被移植到《三国演义》里面去,那就只能做做曹操或孙权的贴身保镖,干不了大事的。
英雄也很想下班 -[痛快日记(1998)]
比起现在许多国家的总统、主席来,《封神榜》里那位白胡子的姜子牙并不算老。
可是因为古时候的人大都很短命,所以“老”就变成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一种“成就”。
不但老,而且老又能打仗的话,就更显得珍贵,值得津津乐道。
像对抗秦国的赵国老将廉颇,三国时代的黄忠和黄盖,在戏台上都得到观众很高的同情票,因为他们虽然年迈,但勇猛好胜,一大把雪白耀眼的胡子,在兵器间翻滚飘动,特别有一股苍凉的豪情壮志。
上马下马之际,衰弱的腰腿止不住要颤两颤、抖一抖胡须、摇摇头,观众就叫好了。
“老英雄!”台下的人都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的晚年也未必会凄凉。
可是姜子牙,不一样。
他不是老将军,他只是个老道士。
他在人民的印象中,并没有灿烂的大白胡子,没有难以驾驭的悍马,他的“白须”稀稀疏疏,他骑的是一只长得很像鹿的“四不像”。
他没有盔甲。说起他的兵器,很遗憾的,他最厉害的兵器只是一面软趴趴的杏黄旗。
姜子牙,老虽然老,但并不“益壮”。比起其它的“老名人”来,姜子牙是位很没精神的老人。
姜子牙的“没精神”,并不只是来自他的造型或装备。
比较正确的说,姜子牙是个“不起劲”的人。他在山上修道,恨不得就一直闷头修下去,修到地老天荒,而他能悟得宇宙的奥秘。
可惜师父派他出任务,只见他磨磨磳磳、拖拖拉拉,百般的不情愿,可是一碍于师命,二碍于天命,他终究硬着头皮,下山去组“革命义勇军”去了。
所有中国古典小说的英雄出场,姜子牙绝对是最窝囊的一个。
对于当时的局势,姜子牙并没有见解;对于正义,他有一种“不得不照顾一下”的无奈。他每次在阵前遇到敌人,语气都很不耐烦,对敌人的心情、气势、逻辑、委屈,向来是不闻不问、不感兴趣。他永远很样板的教训敌人两句,希望对方就此自渐形秽、下马投降、涕泗纵横……
可惜,姜子牙的敌人都比姜子牙有精神得多,起劲得多,相形之下,姜子牙实在很像一名“前线的公务员”,只求早点下班回家睡觉。
每遇战争拖延,主子遇险,姜子牙最忧烦的,并不是“正义实现无日”,也不是“失去所敬所爱”,而是“进度严重落后,不知要搞到哪一天”!
像姜子牙这样一位无精打采的老道士,竟然能撑住整部《封神榜》的脉络,打下周朝八百年的江山,实在很匪夷所思。
我当然也因此忍不住要揣测一下《封神榜》作者的处境——
这位作者,对于世界上的种种不平之事,恐怕并不太想大发议论。他应该是为了某些原因,很讨厌他的混蛋政府,可是他对人又很没信心,也没兴趣。
他冷漠的指望一群没有情绪的修行者,从姜子牙到雷震子,有效率的把敌人清除。看他笔下呈现的“三党教主大决战”,简直是整本书里最幼稚的儿戏之战,元始天尊、老子、通天教主这三党的老大,竟然是以几近单挑的风格,你出一拳、我踢一脚的,粗鲁又狼狈的分出了胜负。
我想这位作者是世故的。他对政治的党派很齿冷,知道是带头的几个人,小孩吵架般的闹别扭。于是他把乐趣全部寄托在战斗设计上,创些生化武器、声波光波的法宝,摆些天灾人祸、天性人欲的阵式,完成了一次正义挑战腐化的工程。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样一本《封神榜》,觉得打得多、说得少,拼命的人多、恋爱的人少,很合胃口。
现在再看这本表面火爆,骨子里冷淡的《封神榜》,却会记挂这位作者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像对人灰心了。
电子张飞去守门 -[痛快日记(1998)]
1
各国都有高智商的人。这些高智商的人组了一个俱乐部,做些聪明人才能做的事。
我也组了一个这样的俱乐部,不过会员全部都被迫参加的。
因为会员全部都是《三国》里的人。
我组的这个“三国人物高智商俱乐部”,当然没有收容我自己当会员,第一我不够高智商,第二我不是三国的人——
孔明不认得我,关公碰到我,连瞄都不会瞄一眼。
我只是一个靠着玩“三国志统一天下”电子游戏,才有机会把所有三国人物任意处置的“暴发户”而已。
在电子游戏里,人格和能力,都以分数来显示,这样计算机才能判断,典韦的武功能不能打败文丑?蒋干的智力能不能骗倒陆逊?洛阳的粮食还能守几个月?荆州的民心已经涣散到什么程度?
我检视着每位三国人物的背景数据,一边翻,一边感叹着“起跑点的不公平”:
孔明的智商,就是逼近一百满分,就是比周瑜高五分。刘备的领袖魅力,就是超过袁绍。吕布的忠诚度,天生是所有三国人物的倒数第一名。
这都是宿命啊!
希腊悲剧里的英雄,最爱用的借口。
2
玩“三国志统一天下”这类游戏的人,可以任意选一个君主来扮演,展开东征西讨的统一大业。
初级玩家,一定选曹操这种兵多将广、占尽优势的君主,省得打天下太辛苦。
随着经验累积,当然功力越来越高,再也不屑扮演曹操、孙权,这些天生占优势的君主,转而专门挑像西北的马腾、西南的孟获这些既无魅力、又无地利的无名小君主来试身手,照样在两星期内,宰曹操、俘刘备,把天下都挂上自己的国旗。
每个娴熟的玩家,都是怀抱着对《三国演义》的复杂情怀,投入这种游戏的。
一方面,我们很渴望改写《三国》的关键剧情,为我们偏爱的角色伸展抱负,实现梦想。
另一方面,我们又眷恋着原作者罗贯中设计的每一次阴谋、每一个人格、每一场战役。
我们这些内心矛盾的玩家,既想在孔明摆空城计时,潇洒的派十人特攻队投入,当场逮捕装神弄鬼的孔明。却又如此不舍得毁去这孔明一人弹琴退敌的传奇画面。
当我们以一介无名君主,仗着精力旺盛的大军,俘虏了关羽时,你检视着关羽此刻的心理数据,发现关羽对你这个完全上不了台面的君主,是一点也看不起,忠诚度接近零!
深感羞辱的你,这时就面临一个抉择了:
你可以展开对战俘关羽的“洗脑专案”,你不知道要花多少课程?花多少“教育经费”?关羽对你的忠诚度,才能从零分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才可以被信赖、率领大军去替你出征。
在忠诚度到达九十五分之前,关羽不但没用,而且随时会轻易被隔壁城的敌方挖角、跳槽,浪费了所有你对他的投资,带走你的兵马军粮,逃到和你对峙的邻国去,成为令你头痛的强敌。
为了防止如此悲惨的下场,你也可能对俘虏来的关羽,做出“一劳永逸”的处置:
一抓到关羽,就“推出午门斩了!”
这样一来,当然省掉了许多不安,永除了后患,只是……
只是……做为《三国演义》的书迷之一,你下得了这个手吗?
你有这个种,亲手造成一个“无关公状态”的三国?
造成“无关公状态”之后,你还有脸以“三国发烧友”自居吗?你还不赶快羞耻的拿外套盖住头逃走?
“就是他!就是这家伙杀了关公!”这个超级谋杀罪,将永远烙在你的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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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吧!
做为三国游戏的众君主之一,得不到关公,是永远的痛;得到了关公,更令人头痛!
爱三国、又要玩三国,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就要时时陷入类似的左右为难、骑虎难下……
这种种的左右为难,其实,是我这种“多愁善感型”玩家最大的乐趣。
为了克服这些左右为难的状况,每位玩家发展出不同的风格来,用不同的诡计,对抗游戏软体的设计师。
我创办的两个“俘虏集中营”,就是对付游戏设计者的卑劣手段之一。
首先呢,所有俘虏来的武将,一律都把他们的兵权解除,他们麾下的军队,立刻移交给其它可靠的将领。
失去了军队的武将们,依照他们个人武功的高低,加以筛选。武功高而忠诚度不够的大将,不论是吕步,还是赵云,都配给他个人一整年的粮食,然后把他赶到城门外去,一个人孤零零去挡在城门口,当“守门员”。
把这些不肯效忠的一流名将,拿来当我辖下每座城池的守门员,有两个好处:
第一,由电脑扮演的其他各敌国君主,想要对这群名将动之以情、动之以利,进行挖角的时候,根本找不到这些将领在哪座城里——电脑派遣潜伏在每座城里的情报人员,怎么查户口名簿,都查不到这些将领的资料,没法向上面报告,上面自然也就无从挖角了。
电脑没有料到,确实是会有像我这么变态的君主,会如此虐待众位一级名将,逼他们拎个小包袱,带着一年的便当,住到护城河外去“站岗”!
4
再来,则是因为游戏过程中,敌人经常冷不防,就派出一支部队来攻城,既不知道会攻哪座城,也不知道攻来的军队规模多大?统帅是谁?实在防不胜防。
这种情况下,在城门外“站岗”的大将,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还是被电脑当做一支“完整的敌军部队”看待,于是“两军”相遇,电脑自然摆开阵式,不但主帅现身,所有进攻者的内部资料,也自动曝光。
虽然明明是螳臂挡车轮,往往我军“站岗”的一个人,面对的是敌军三万,撑不到两秒,就被忏灭。但总是拖延了敌军的攻势,让城里的守军,有备战的机会。
更何况,偶尔会有奇迹出现!比方说,你派在门外站岗的,是大将张飞,一遇上敌军,张飞就提出“与敌军主帅单挑”的要求。那主帅若是个谨慎的,像张辽这样的人物,当然就不可能答应下场单挑。
可是有时遇到攻来大军的主帅是火爆无比的颜良、许褚这种狂人,一被挑衅,立刻拍马杀到阵前,则当场被站岗站到快发疯的张飞手起落刀,斩为两段,也就是自己找死了。
敌军主帅一死,则人马粮草,全数尽归我军所有。我方一位将军,俘虏敌方来攻的三万大军!如此奇迹,仰仗的正是这些不肯效忠、武功超强的守门员。代价呢?一整年一人份的便当而已。
5
我有时候甚至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年纪渐增、濒临老死的大将。只要让他们住在城外的三不管地带当守门员,则不但敌军间谍找不到,即使是电脑定时派出来巡逻的死神,也照样找不到。
死神找不到,当然就死不了。所以在我的领土上,常出现两百多岁的关羽、张飞,都依然卖着老命在“站岗”呢!
至于另一个我设计来对付电脑的“俘虏集中营”,正是说来好听的“三国人物高智商俱乐部”。
像诸葛亮、贾诩、杨修,这些聪明绝顶的名军师,武力的分数都低到可怕的地步,所以派去当守门员是绝对送死的。
我会特地为他们这个级数的天才,找个最最角落的偏远小城,四周全被我军城池团团围住,全面防止被挖角的可能。
这些天才当然不是被我关起来做核子弹,而是成立“心理战指挥中心”,不断委派他们设计各种谣言,挑拨敌队各盟国之间的感情,降低敌方重要将领的忠诚度,策动放火,一再靠借钱把友邦借到脱裤子再一口把友邦吞并……简而言之,不顾奸计对他们道德分数的伤害,把他们当一群文化流氓来使用!
6
我读《三国演义》时,常常会对其中某些君主乱七八糟的决定感到困惑。直到我玩三国的电子游戏,才领悟一旦身在其中,王位等我去占领,邻国等我去吞并,则要不发神经,实在太难。
“权力导致腐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这是艾克顿爵士对政治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
就算打电动,玩游戏,也得学到些道理啊!
有时家人真可怕 -[痛快日记(1998)]
1
有些人的家人很可爱,有些人的家人很可怕。
有些人的家人既不可爱,又不可怕,只是各忙各的,有点冷淡。
我的运气很好,家人都很可爱。可是我还是常常觉得:“这好恐怖呀!”
好恐怖?什么事情好恐怖?
“家人不能随便换!”这是很恐怖的事情。
每次去餐厅点菜,我都喜欢点些没吃过的东西,等到食物上来了,如果真的难以下咽,像日本纳豆这么诡异的东西,我就乖乖尝点味道,把付的钱当做是“观摩费”,意思等于花钱进博物馆去看两千年前的干尸木乃伊、增长些见识。
点菜点到不好吃的菜,起码是自己点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恋爱遇到不良的爱人,起码是自己选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唯独“家人”,既没经过“点菜”的步骤,又不像恋爱可以“交往一阵子看看”。
家人,是像头发指甲一样,“配备给你的”。
头发指甲,你还可以染染剪剪、自得其乐一番,虽不满意,但总能整修到尽量满意为止。
家人可不容你“整修”。虽不满意,只好接受。
再烂的菜,撤离桌面也就恶梦消失。家人则每天上桌、各有表情,最要命的,他们还会开口说话!
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
我从小就觉得这件事不能接受——
虽然我“配备”到的家人真是已经很象样了,可是凭什么不让我再挑一挑?
万一还有“更理想”的呢?
就算是到玩具店也要让我挑一挑吧?
2
有部比利时电影叫“托托小英雄”,主角托托从小就坚信自己和隔壁床的婴儿,是在育婴室火灾时,被两对慌张的爸妈抱错了。
托托认为邻居那一家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邻居帮小孩过生日的排场,是原本该自己享用的排场,邻居那家的华屋、轿车、美好假期……全部都应该归他的!
可是这一切,却被一个火灾当中抱错的婴儿抢走。
托托坚持自己“被抢了”。
他幸福的一生,都被抢走,而强盗留给他的,是一群他不要的家人、一个他不要的人生。
托托疯了吗?
托托没疯。托托只是把我们每个人心中那个“为什么不是我”的疑问和遗憾,放大了一百倍而已。
平民家的小孩,想要生在权贵之家:“为什么不是我?”
富豪家的小孩,想要生在平凡之家:“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托托乐活越生气,做了一个荒谬的决定——他开始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要把原本属于他的人生抢回来!
问题是,我们大部分人跟托托不一样,我们没有“假想敌”。
我们就算要下手去“抢回来”,也不知道要抢什么?
不过,我们比托托幸运一点。
我们也许跟托托一样,被“配备”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家庭。
可是胜过托托的,我们可以制造一个自己的人生,不必像他那样,死盯着一个“别人的人生”不放。
托托像电子游戏的主角一样,已经被设定了程式,不完成任务,不能结束游戏。
想象一下被关在电动玩具里的凄惨,你就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人生被设定,就没有乐趣。
人生最大的乐趣,在于“答案没有正式揭晓”前,什么都是可能的。
3
在长大的过程里,我慢慢搞清楚,为什么我在外国人写的小说里,得到比较多的力量;为什么我在看外国人的戏里,也得到比较多的力量?
我发现:外国作品里出现的主角,常常是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而中国人作品的主角,要不就是被“家人”团团围住,要不就是被“国家民族”当头罩住,闷死人。
比方说,《红楼梦》。
“被一群最啰嗦的家人,做最持久的纠缠不清。”——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红楼梦,红楼超级大恶梦!
如果有善心人士挺身而出,把《红楼梦》改成攻击过关游戏,立刻就能凸显男主角贾宝玉成长的艰辛了——
贾宝玉,不断被家里的女人攻击着,奋勇向前、过关斩将,这关全部都是林黛玉幽幽出现,用眼泪攻向贾宝玉,下关换成满天的贾母老祖宗,不断把一顿又一顿的美食硬往贾宝玉嘴里塞……守关的大怪物是贾政爸爸,疯狂的用棍棒乱打贾宝玉……
唉,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百二十回,贾宝玉怎么可能不出家?
4
贾宝玉的遭遇,是“特例”吗?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没有代表性吗?我有点不相信——
请不要忽略,在整个中国文化里,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少年啊!
或者这样说: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正派”少年。
当少年罗密欧为了爱而叛离家族的时候,少年贾宝玉正被三姑六婆烦得快要窒息!
我难免会想到在没有翻译作品可看的年代里,所有厌恶家人、内心狂热的少年少女,把眼睛望向戏台上捏造的世界时,竟然也老是看到如此气闷的贾宝玉,一定会很绝望吧。
还好,我们总算也有几个不那么“正派”的少年,像“封神榜”的哪咤这样的野孩子,实在让我眼睛一亮,精神振作了许多。
哪咤,任性又逞能,杀了他爸爸也得罪不起的龙王之子,为了让爸妈不再为难,少年哪咤自杀结束生命,把毁坏的肉身退还给父母。
这当然很帅,但这“帅”的代价多么悲惨!
中国少年与家庭的关系,要不就像贾宝玉的那么恐怖,要不就像哪咤的这么恐怖?
5
写故事的人是干什么的?
写故事的人,大致上是觉得人生充满琐碎杂质,生活又很单调,周遭世界也不怎么迷人,只好动脑动嘴动手,捏造些有意思的人生出来。
对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来讲,一个又一个被捏制而成的人生,是值得观摩的,是可能有启发的,是可供自我安慰的,是我们这黯淡世界的炫丽橱窗,神秘出口。
看故事的少年,一样也期望能看到为他们而设的橱窗,为他们开辟的出口。
可惜这样的例子并不多。
大部分的中国故事,在讲大人的人生。大人的政治,大人的道德,大人的感情,婚姻,大人的家庭。
老练、纷扰、迂回兜转、千疮百孔。
对所有站在生命橱窗前张望、偶尔推开生命之门探探头的少年来说,哪能领会其中的奥妙?
从《红楼梦》一路看到张爱玲的话,人生是很不堪的,欲望是很龌龊的。
这当然有可能很真实,很能呈现某种人生的真相,但对许多被困禁在家庭多年,等着拍拍翅膀试飞的少年来说,这些“真相”是很扫兴的,如果你去看电影,才开演十分钟,电影院就误把结局先放映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扫兴?
艺术价值是很高,但对少年来说,很扫兴。
6
中国故事里,有少年情调、活得起劲、让人很想展翅飞离家庭、自己开辟痛快人生的,是金庸的小说。
金庸捏造出来的少年,绝对不是贾宝玉可以一起混的。
谁呢?
最有名的两个。韦小宝、杨过。
《鹿鼎记》的韦小宝,无赖少年的极致。
《神雕侠侣》的杨过,叛逆少年的冠军。
他们不必像贾宝玉那样被锁在家里,因为韦小宝出生在妓院,杨过是孤儿。
他们吃尽了世界的苦头,所以他们不来那一套“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骗人把戏。
他们当然有坚持,不然他们就只是混蛋而已。
韦小宝坚持了义气,其它一切“从宽处理”。
杨过坚持了爱情,其它一切“去他的”。
民族国家的大枷锁,他们两个“试穿”之后,立刻很识相的“退还”了。
写故事的金庸,从来没有明讲过他是受够了中国少年永远被家庭、民族所牵绊的郁闷,可是我们左看看杨过,又看看韦小宝,实在很难想象金庸不是在替闷了好几世纪的少年出口气。
7
我在杨过和韦小宝的身上,看见一件重要的特质——
这两个少年,从来没有以家庭或国家为理由,停止对人生幸福的追求。
他们有弱点、有挫折,但他们也相信人生的价值,不轻易退缩、不找借口放弃。
跟“托托小英雄”的托托比起来,杨过和韦小宝更倒霉十倍。可是他们不去“抢回来”别人的人生,他们自己搞定。
韦小宝得到过瘾的人生,杨过寻得的是宁静和幸福。不管是什么,起码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出生的家庭尽管不能任你挑拣,人生却依然是你的,请务必善加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