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9
一如既往的童话温情,忘掉烦恼的120分钟,如果可以我愿意留在那个世界做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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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的移动城堡(ZT)
宫崎骏的最新作品,画面一如既往的充满着他异想世界的种种,繁复、华丽、目不暇接。有《魔女宅急便》的影子,有《天空之城》、《风之谷》的影子,也有《千与千寻》的影子。《哈尔的移动城堡》不知算不算宫崎先生动画的集大成者,但是无可否认的,他的巅峰再次令全世界为之喝彩。
《魔女宅急便》看过,还记得那个骑着扫帚找寻属于自己城市的小魔女吗?他的影像总是让人一再联想到孩子、纯真和大自然,在他的魔笔下,天空总是很蓝,海水总是常青,人心总是单纯。显而易见,宫崎骏动画的最大特点就是凭借奇特的构思和充满幻想的意境独树一帜。《幽灵公主》看过,它讲述了一段日本幕府时期人类与大自然较量的故事。老搭档久石让的配乐让这部作品充满了史诗般的壮阔和大气,虽然主题有点沉重,但心存悲悯的宫崎骏最后还是以和平希望的结局代替了战争和邪恶。《百变狸猫》看过,这真是一部幽默逗人又不乏深刻现实意义的作品,人类与动物寻求和谐共存的过程在狸猫的眼中展开,而通篇异常丰富的想象力,委实令人惊叹不已。《千与千寻》当然更是看过,“寻找”与“回归”是它的主题,宫崎骏用最简单的故事和最丰富的色彩为我们勾勒出一片幻影仙踪和一个十岁女孩的心路成长历程。宫崎骏在他的动画世界中一次又一次夯筑着属于自己的幻想堡垒,并乐此不疲,充满东方情韵的神怪世界令西方人也为之折服,2002年第5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一座至高无上的金熊就颁给了《千与千寻》,宫崎骏就是这样怀着一颗未泯童心,在简单中带给我们一次又一次纯美的相遇。
等《哈尔的移动城堡》已经有一段时间,无可否认,宫崎骏走到今天这一步,商业宣传和适度炒作总是在所难免,很早就知道了他要做这样一部片子,很早就知道大名鼎鼎的木村拓哉要为男主角哈尔配音,金字卖点迅速形成,而宫崎骏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非凡意义也早已不言而喻。我们惟有伸长脖颈日夜等待,这是一份怎样焦灼美妙的心情,恐怕只有每个热爱宫崎骏动画的迷们心里最清楚不过的了。知道去年11月份《哈尔的移动城堡》在日本上映时,短短两天就打破了《千与千寻》的票房纪录,知道了有无数人涌入电影院去看这样一场视觉盛宴。当这个美丽现象终于在新年初启飘洋过海来到你我身边时,再一次,象是被施了咒般,沉浸在宫崎氏独特的幻想空间中,120分钟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次,宫崎骏摒弃了原创,而改编英国作家戴安娜.韦恩.琼斯的同名儿童科幻小说。因为原著小说没有看过,所以,看影像时,感觉整体有点散,前后衔接不十分紧密,人物之间的关系也交待得比较含糊,但是,宫崎骏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强大号召力还是让我忽略了缺点。
女主角苏菲被施咒,从18岁的豆寇年华变成了90岁的老态龙钟,她只得独自逃离家,流浪在荒野,偶尔中搭救了稻草人,年老体弱又孤独无助的苏菲因无家可归,最终冒险踏上了传说中那座移动城堡,90岁的年龄令她对一切事物不再畏惧,她成功入住哈尔的移动城堡,并与小马克、火焰魔法师成了朋友。城堡主人哈尔也不可思议的收留了苏菲,他们的故事慢慢展开。哈尔并非传说中的那样可怕,他遗落了心,换言之,他只是一个胆小鬼,虽然外表的他看来冷漠。和苏菲相处的日子,他渐渐担负起保护城堡(保护苏菲)和阻止战争的重任,他拒绝国王的邀请,战争不可避免的发生。哈尔的心由火焰魔法师掌管着,火焰魔法师亦被施了咒,所以,它无法把心还给哈尔,甚至哈尔会因为它的消失而死去,牵扯的命运就这样此消彼长。寻找失落的心,遇到真爱的过程,简单纯粹的情节,都是宫崎先生极度钟爱的东西,《哈尔的移动城堡》也不例外,幻想国度中的情节很简单,人物关系也很简单,但是那份用心营造而出的幻影仙踪,却永远无法抹杀,这样的动画风格早已被烙上了宫崎骏的标签。
这次宫崎骏把男主角哈尔塑造成了一个非常英俊的动画美少年,再加上木村拓哉的配音,相信亦是吸引了无数观众的重要因素。美少年哈尔眉宇间与《千与千寻》的小白龙十分相似,只是在《哈尔的移动城堡》中更加浓墨重彩了一番。木村拓哉的声音与他在日剧中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电影中的更深、更沉、更富磁性,电影中的郑重与日剧中的随性形成对比,他的配音其实不错,至少我这么认为。女主角苏菲才是贯穿影片的灵魂,这个性格坚强乐观的小妮子披着90岁欧巴将的外表,风风火火的穿梭在城堡中,快言快语,行事果断,最终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和爱护,时而幽默的对白令观众眉眼舒展,她帮助所有的人,宫崎骏笔下的苏菲是有着优质灵魂的人物,困难不能轻易击倒她,坚持到底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再配上与英俊美少年的爱情,难怪会吸引眼球无数。
听说宫崎骏又在着手准备他的下一部作品,这么多年来,他的动画世界简直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世界,那么,就请允许我们用日剧中经常使用的一句词眼对他说:加油,宫崎桑
June 21
上学呛呛呛~别问“这有什么用?” -[痛快日记(1998)]
1
大学毕业时,爸说:“你一定要念一个硕士学位。不用念博士,可是硕士是一定要的。”
为什么“硕士是一定要的”?我没问。爸爸对我的要求非常少,所以一旦他开口了,我都很“上道”的照单全收,当然,也因为硕士大都很容易念,选个容易的科目,常常可以在九个月内就拿到硕士。
博士就麻烦得多,要是不幸遇上贪图廉价人工的指导教授,想把研究生一直留在身边帮忙,那一个博士学位耗掉你十年以上,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就很安然的接受了爸的指示。
“没问题,一个硕士。”我很有精神的覆诵一次,好像柜台后的日本料理师傅。
“而且要念一流的学校。”爸进行第二阶段的指示。
“没问题,一流学校。”师傅覆诵客人点的第二道菜。
我当然很同意“念一流学校”的想法。我在大学四年,整天听我有学问的好友阿笔,不断告诉我西方最厉害的几间大学,到底都厉害在什么地方:柏克莱待了多少个得过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又完成了什么手术、德国的法学博士和美国的有何不同、牛津的研究生吃晚饭时要穿什么、康乃尔的研究生为什么自杀比例最高……聊的都是这一类的事情。
对于在台湾各种烂学校混了十几年的我们来说,没事就把这些知识神殿的名字,在牙齿之间盘弄一番,实在是个方便又悲伤的娱乐。
就像两个台湾的初中男生,翻看着“花花公子”杂志拉页上的金发兔女郎。夹杂着向往和民族的自卑。
2
爸对学位的指示,已经清楚收到。“一流学校、硕士就好”。
轮到我对爸开出条件了。
有风格的料理师傅,是不会任凭客人想点什么、就做什么的。客人可以要求吃生鱼片,可是有风格的师夫,会决定此刻最适合做生鱼片的,是哪一种鱼。也就是说,你点归你点,未必吃得到。
“爸,我只念我想念的东西喔。”
“可以,不要念太多就好。”
爽快。这是爸跟我随着岁月培养出来的默契。各取所需,互蒙其利。
不过,老实说,“我取我需”的状况,似乎比“爸取爸需”的状况,要多那么一两百次吧。
3
我想念的东西,对一般的台湾爸妈来说,似乎有点怪。
我想学“舞台剧”。
还好我爸不是“一般的台湾爸妈”。
从小到大,爸从来没问过我:“这有什么用?”
“这有什么用?”几乎是我们这个岛上,最受欢迎的一个问题。每个人都好像上好发条的娃娃,你只要拍他的后脑一下,他就理直气壮的问:“这有什么用?”
“我想学舞台剧。”“这有什么用?”
“我正在读《追忆似水年华》。”“这有什么用?”
“我会弹巴哈了。”“这有什么用?”
“我会辨认楝树了。”“这有什么用?”
这是我最不习惯回答的问题,因为我没被我爸问过这个问题。
从小,我就眼睁睁看着爸妈做很多“一点用也没有”的事情。爸买回家里一件又一件动不动就摔破的瓷器水晶;妈叫裁缝来家里量制一件又一件繁复的旗袍;一桌又一桌吃完就没有的大菜;一圈又一圈堆倒又砌好的麻将,从来没有半个人会问:“这有什么用?”
“漂不漂亮?”“喜不喜欢?”“好不好吃?”这些才是整天会被问到的问题。
长大以后,越来越常被别人问:“这有什么用?”才忽然领悟很多人,是随着这个问题一起长大的。
我不大确定——这是不是值得庆幸的事。一直到,反复确认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用”时,才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人生,并不是拿来用的。
爱情,光荣,正义,尊严,文明,这些一再在灰黯时刻拯救我、安慰我的力量,对很多人来讲“没有用”,我却坚持相信这才都是人生的珍宝,才禁得起反复追求。
上学呛呛呛~第一名VS.清一色 -[痛快日记(1998)]
考第一名,除了可以拿来换取“其它利益”之外,实在是很无聊的事情。
头一次考到第一名的时候,是在非常无知的小学一年级,完全搞不清楚“考试”是干什么用的。
就像小斑马或小野牛,被狮子老虎追着跑的时候,会本能的快跑,跑得快就活命,跑得慢就被吃掉,没有任何一只小动物会发神经,想去“跑第一名”这种无聊事。
长颈鹿不会比赛谁的“脖子第一名”,苍蝇不会比赛谁的“脚毛第一名”。
如果有动物拼了命的比力气、比爪子、比牙齿,是因为比赢了,可以做“老大”,可以享受供养和服侍。
第一名,要如何享受到“做老大”的乐趣呢?光靠成绩单,是没有用的。
要自力救济,把第一名落实为各种福利。
网球大赛的第一名,可以“落实”到电视广告里去,和世界最强的电池对打。钢琴大赛的第一名,可以“落实”去和世界各地文化中心的破烂钢琴搏斗。诺贝尔奖加冕的科学家,可以得到柏克莱加州大学校园的一个停车位。
体育选手能拍广告,音乐家能巡回表演,科学家能有车位停车,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福利,是靠“第一名”换来的果实。
换不到这些果实的话,所有的“第一名”都只能随着年华老去,渐渐变成教练、教师、教授……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必须一步一步领悟“第一名”的虚幻无聊罢了。
还好还好,我的第一个“第一名”,就非常的实惠。
小学一年级的我,放学踏入家门,正好欣逢盛会,美丽的妈妈,正跟一客厅穿旗袍的阿姨伯母们,进行“上麻将桌前的暖身活动——聊天”。
“回来了。来叫人——”妈妈指示。
我丝毫不需提示,依照每位阿姨伯母的脸部五官特征,一溜烟把招呼打完。
妈妈还想炫耀更多——
“这次考第几名啊?”妈妈问。
“喔,给你看。”我还不太记得住“第一名”这个东西,把成绩单交给妈妈。
“咦?第一名啊!”妈妈龙心大悦。
众位阿姨伯母,全部齐声欢呼、花容失色:“这么乖啊!第一名啊!”
以往这种景气,只有当桌上有哪位女士,神勇的胡下“清一色”时,才会引起的骚动。
我有时刚好“路过”麻将间,偶尔就会见识到娇呼与惊叹此起彼落的这种情景。
这下我有点开窍了——
原来,“第一名”是跟“清一色”威力相当的东西!
从此,我对“一”字建立了良好的印象。
更没有想到的,是阿姨伯母们,在听到“第一名”三个字以后的反应,竟然和听到“清一色”三个字一样——她们都开始付钱!
“考第一名啊!真乖!”我干妈首先发难,打开皮包,拿出一张大钞:
“来,给你红包。”
我不知道是福是祸,乖乖接住大钞。
“来来来,给红包,给红包……”当下一阵乱,喀喀咔咔、各式漆皮鳄鱼皮包的嘴巴大大张开,慧宝阿姨、翁妈妈、黄家阿姨……纷纷出手,大钞结成美丽队伍,逃离鳄鱼之口,飞向我的口袋。
也许是因为上海麻将和台湾麻将的规矩不同。台湾麻将,只有“肇事闯祸者”需要付钱,上海麻将呢,则“同桌者都要付钱”。
应该是基于这种“见者有份”的付钱精神,才造成了这样共襄盛举的场面吧?
或者,是女士们之间输人不输阵的“同侪压力”呢?
这样一次与“第一名”的邂逅,已经使我明瞭了这玩意儿的价值。在后来的人生里,我没有再被“第一名”三个字欺骗过,都得归功于这次的“利益输送”。
有人觉得过气明星拍卖奥斯卡奖座,是很落魄的事,令人感伤。我反倒觉得这是“觉悟者”该做的事呢。
魔法师下台鞠躬
我的法术已消失,
我只剩身上这点力气……
这一点点薄弱的力气……
我既已恢复我原来的身分,
也已宽恕骗过我的人,
那就请别再逼我住在这荒岛上,
请求大家好心些,将我释放吧。
——莎剧《暴风雨》中,大魔法师的剧终独白
1
凡有边界的,皆是监狱——
人生是监狱。
很多人要被拉出去处决了,就大呼小叫,拼命扳住门框不放,搞得其它囚犯心情都变得很坏。当然也有微笑退场,也有发表激昂演说再赴刑的。
也有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悄无声息的,越狱了。
留下大家在次日清晨,揉揉惺忪的睡眼,望着空空的牢房,纳闷说:“人呢?怎么不见了?”
张爱玲不见了。
越狱成功。
很多人悄无声息的死了,很多人越狱成功。
可是张爱玲,是人生的重刑犯——
她从人生狠狠劈下几块黄金、犯下几件巨案、再大大留下几调线索,然后,飘然远去。
2
“你知道张爱玲为什么要拿着‘金日成猝死’头条的报纸拍下最后一张公开照片吗?”聪明爱人考我。
“不会是讨厌韩国人吧?”我答。
“当然不是!”聪明爱人提供解答:“张爱玲看见这条新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冷笑——‘哼哼哼,给金日成这样子跑掉,就算得上是厉害了吗?到时候瞧我的吧!’”
聪明爱人把张爱玲的心声,用这么江湖气的腔调来表现,当然很可笑。不过,照张爱玲在那张最后照片里的表情来看,恐怕不是离谱的猜测吧。
面对欢喜赞叹、溢于言表的爱人,我唯有取下架上的《暴风雨》,念一段剧终时,主角大魔法师偷偷代表莎士比亚,向观众道别的独白——
“我的法术已消失,
我只剩身上这点力气……”
这位大魔法师,由于疲倦,也由于领悟,自行毁弃了人们眼中的大能、无上神奇的法术。
张爱玲的法术,一样,早已消失不见。
3
文学,跟文学史无关。
我不会因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去爱上乏味的史诗《罗兰之歌》;就像我不会因为在动物进化史上的地位,去爱上鸭嘴兽一样。
我入迷张爱玲,可从来没有想过她和文学史有什么关系。迷张爱玲的人,大都是贴身的迷、贴心的迷——
迷卡文克莱内裤的人,谁会想在博物馆里看到它?
我的张爱玲,是和文学史无关的张爱玲。
更何况,整个不成气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有什么好称霸的?
张爱玲的香火,供在每个入迷者胸中那一座任何宗教都有可能的神龛里,不在琉璃黄瓦的大庙上。
有求必应的、隐密的张爱玲。
4
我读张爱玲,从小就无意识的,用上海话读。
我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一直到有一天,焦姓朋友问我道:“喂,听说你都用上海话念张爱玲的啊?”
“是啊。”我说:“不然要怎么念?”
“用普通话念啊。”
“嘎?那你怎么念‘桂花蒸阿小悲秋’里讲的话?你怎么念阿小的儿子呆看天空时,喃喃自语的‘……月亮小来,星少来……’?”
对方就用国语念了一遍“月亮小来,星少来”。
我很诧异的听着她念完,大吃一惊原来有人这样念张爱玲的!
她倒过来要求我用上海话念了一遍“月亮少来,星少来”。我照办了,她也大吃一惊:“原来有人这样念张爱玲的!”
确实是,什么异教徒都有。
5
上海人,像任何都市的人一样,也多的是老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任何都市的人,拿来跟上海人并肩一放,很容易就会“略土一点”。不见得是外貌的土、见识上的土,多半时候,是一种面对人生的土。
我讲的,自然是彼时的上海人。
拿所有三十年代作家来,放在张爱玲的身边,立刻分晓;白话文有白话文的土、文艺腔有文艺腔的土、左派左派土、右派右派土,一个一个不是青筋暴露、就是灰头土脸。
唯一不土的是钱钟书,可他写一写又不写了。
也有想把张爱玲围起来不让人家碰的,也有再怎么招惹、也招惹不够的。
我也不想招惹她。
我也不想窥探她。
如果想的话,在洛杉矶那几年,埋伏在她必经的路边,总能够督见一眼两眼的。可是这不是我想要她现身的样子。
我唯一想要她现身的样子,要像现代中文小说家里面,唯一够传奇的天王巨星那样,站在台中央,接受几十万张迷的欢呼跳叫,感知一下有多少人因为她的小说,尝到了本来就囫囵错过的人生滋味。
也许有人会端来一碗虾爆鳝面,有人献上一盘糯米糖藕,之类的事情。
反正不是诺贝尔奖那样的玩意就是了。
然而,她不在乎。
有过、又没有了的法术;有过、又没有了的欢呼,她都不在乎。
她从人生,越狱走了。
派水浒去打三国 -[痛快日记(1998)]
有人跟你“比惨”吗?
如果你被偷了一千块钱,找朋友诉苦的话,朋友常常会安慰你:
“唉,一千块算什么,我上次被偷了两万块呢!”
这种话一说,听起来实在有点“比赛”的味道。可是,如果不是为了安慰人,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愿意报名参加“比惨”的项目,夺取冠军杯吧?
还是有这种人的。
我看《水浒传》的时候,就觉得这些家伙真的在比赛谁比较惨。
在《水浒传》里面,宋江的女友阎惜姣爱情不很专一,宋江气得亲手宰了女友,成了通缉犯,被迫亡命天涯。
“你女朋友不忠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太太被人抢走了!”林冲立刻把宋江比了下去。
“你杀了你女朋友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杀了我大嫂!”武松也立刻把宋江比了下去。
《水浒传》就是这个调调——
“你很惨吗?——没关系,我保证比你更惨!”
其实,《圣经》也是这个调调,佛经也是这个调调。因为要传递的讯息都一样——
你幸福吗?不用高兴得太早。
这些幸福,都是别人赏给你的,等别人不高兴了,翻脸了,你的幸福就泡汤了。
到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惨”!
像《圣经》里那位约伯,大概是最经典的例子了。你有钱吗?钱赔光。你有羊吗?羊跑光。你有小孩吗?小孩死光。
约伯这么倒霉,只因为耶和华要“测试”一下他的信仰。
《水浒传》的众好汉,其实也是被“测试”的一群,测试他们对“烂政府”容忍的极限在哪里。
梁山泊总部最大牌的几位,几乎都是原来吃公家饭的中级主管。
宋江原来是官衔是“衙内”,一听就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职位。(不过他有钱到,可以为女朋友盖起一座两层楼的“乌龙院”了,他这公务员生涯显然是有点搞头的。“
至于林冲的官衔呢?说出来实在很吓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还好他只是“教头”,如果是“组头”,“八十万禁军组头”已经可以自己开银行了。)
比起来,武松的差事最辛苦,是“捕快组的组长”,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肥缺,可是显然很对武松的胃口,他工作得很起劲。
这几位,宋江是“两性关系受害人”,林冲是“被迫害者”,所以都没有被做当英雄,只被当做倒霉鬼。
可是武松被当成是英雄。
第一因为他有义气,第二因为他有力气。
武松为了报答把他带大的哥哥武大郎,杀了搞外遇的嫂嫂、再杀嫂嫂的干妈、再杀嫂嫂的情人。这是他的义气。
《水浒传》实在是女生的恶梦。整本小说里,除了“一丈青”等女土匪之外,女性平民实在珍贵,结果却是出场一个死一个,出场两个死一双。
武松专杀“珍稀动物”,杀了两个女人之外,还杀了一头老虎。这是他的力气。
小时候的我,却对武松很冷淡,没有太大的崇拜。
为什么不崇拜武松?
因为,说穿了,武松闹了半天,宰杀了几个人,都是他“自己家里的事”。
他做的事,犯的罪,都只上得了“社会版”而已。
宋江虽然没劲,起码他在做衙内的时候,就跟托塔天王晁盖他们一伙交往了,算是有点开窍的人。
武松呢?对“不正义”没有显露什么反应,做“捕头”这种走狗职位,一点也没有不舒服。一直到他亲爱的哥哥被谋杀了,他才发飙,发完飙就去自首!他对整个国家机器是没意见的。
以武松这种实力,如果被移植到《三国演义》里面去,那就只能做做曹操或孙权的贴身保镖,干不了大事的。
英雄也很想下班 -[痛快日记(1998)]
比起现在许多国家的总统、主席来,《封神榜》里那位白胡子的姜子牙并不算老。
可是因为古时候的人大都很短命,所以“老”就变成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一种“成就”。
不但老,而且老又能打仗的话,就更显得珍贵,值得津津乐道。
像对抗秦国的赵国老将廉颇,三国时代的黄忠和黄盖,在戏台上都得到观众很高的同情票,因为他们虽然年迈,但勇猛好胜,一大把雪白耀眼的胡子,在兵器间翻滚飘动,特别有一股苍凉的豪情壮志。
上马下马之际,衰弱的腰腿止不住要颤两颤、抖一抖胡须、摇摇头,观众就叫好了。
“老英雄!”台下的人都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的晚年也未必会凄凉。
可是姜子牙,不一样。
他不是老将军,他只是个老道士。
他在人民的印象中,并没有灿烂的大白胡子,没有难以驾驭的悍马,他的“白须”稀稀疏疏,他骑的是一只长得很像鹿的“四不像”。
他没有盔甲。说起他的兵器,很遗憾的,他最厉害的兵器只是一面软趴趴的杏黄旗。
姜子牙,老虽然老,但并不“益壮”。比起其它的“老名人”来,姜子牙是位很没精神的老人。
姜子牙的“没精神”,并不只是来自他的造型或装备。
比较正确的说,姜子牙是个“不起劲”的人。他在山上修道,恨不得就一直闷头修下去,修到地老天荒,而他能悟得宇宙的奥秘。
可惜师父派他出任务,只见他磨磨磳磳、拖拖拉拉,百般的不情愿,可是一碍于师命,二碍于天命,他终究硬着头皮,下山去组“革命义勇军”去了。
所有中国古典小说的英雄出场,姜子牙绝对是最窝囊的一个。
对于当时的局势,姜子牙并没有见解;对于正义,他有一种“不得不照顾一下”的无奈。他每次在阵前遇到敌人,语气都很不耐烦,对敌人的心情、气势、逻辑、委屈,向来是不闻不问、不感兴趣。他永远很样板的教训敌人两句,希望对方就此自渐形秽、下马投降、涕泗纵横……
可惜,姜子牙的敌人都比姜子牙有精神得多,起劲得多,相形之下,姜子牙实在很像一名“前线的公务员”,只求早点下班回家睡觉。
每遇战争拖延,主子遇险,姜子牙最忧烦的,并不是“正义实现无日”,也不是“失去所敬所爱”,而是“进度严重落后,不知要搞到哪一天”!
像姜子牙这样一位无精打采的老道士,竟然能撑住整部《封神榜》的脉络,打下周朝八百年的江山,实在很匪夷所思。
我当然也因此忍不住要揣测一下《封神榜》作者的处境——
这位作者,对于世界上的种种不平之事,恐怕并不太想大发议论。他应该是为了某些原因,很讨厌他的混蛋政府,可是他对人又很没信心,也没兴趣。
他冷漠的指望一群没有情绪的修行者,从姜子牙到雷震子,有效率的把敌人清除。看他笔下呈现的“三党教主大决战”,简直是整本书里最幼稚的儿戏之战,元始天尊、老子、通天教主这三党的老大,竟然是以几近单挑的风格,你出一拳、我踢一脚的,粗鲁又狼狈的分出了胜负。
我想这位作者是世故的。他对政治的党派很齿冷,知道是带头的几个人,小孩吵架般的闹别扭。于是他把乐趣全部寄托在战斗设计上,创些生化武器、声波光波的法宝,摆些天灾人祸、天性人欲的阵式,完成了一次正义挑战腐化的工程。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样一本《封神榜》,觉得打得多、说得少,拼命的人多、恋爱的人少,很合胃口。
现在再看这本表面火爆,骨子里冷淡的《封神榜》,却会记挂这位作者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像对人灰心了。
电子张飞去守门 -[痛快日记(1998)]
1
各国都有高智商的人。这些高智商的人组了一个俱乐部,做些聪明人才能做的事。
我也组了一个这样的俱乐部,不过会员全部都被迫参加的。
因为会员全部都是《三国》里的人。
我组的这个“三国人物高智商俱乐部”,当然没有收容我自己当会员,第一我不够高智商,第二我不是三国的人——
孔明不认得我,关公碰到我,连瞄都不会瞄一眼。
我只是一个靠着玩“三国志统一天下”电子游戏,才有机会把所有三国人物任意处置的“暴发户”而已。
在电子游戏里,人格和能力,都以分数来显示,这样计算机才能判断,典韦的武功能不能打败文丑?蒋干的智力能不能骗倒陆逊?洛阳的粮食还能守几个月?荆州的民心已经涣散到什么程度?
我检视着每位三国人物的背景数据,一边翻,一边感叹着“起跑点的不公平”:
孔明的智商,就是逼近一百满分,就是比周瑜高五分。刘备的领袖魅力,就是超过袁绍。吕布的忠诚度,天生是所有三国人物的倒数第一名。
这都是宿命啊!
希腊悲剧里的英雄,最爱用的借口。
2
玩“三国志统一天下”这类游戏的人,可以任意选一个君主来扮演,展开东征西讨的统一大业。
初级玩家,一定选曹操这种兵多将广、占尽优势的君主,省得打天下太辛苦。
随着经验累积,当然功力越来越高,再也不屑扮演曹操、孙权,这些天生占优势的君主,转而专门挑像西北的马腾、西南的孟获这些既无魅力、又无地利的无名小君主来试身手,照样在两星期内,宰曹操、俘刘备,把天下都挂上自己的国旗。
每个娴熟的玩家,都是怀抱着对《三国演义》的复杂情怀,投入这种游戏的。
一方面,我们很渴望改写《三国》的关键剧情,为我们偏爱的角色伸展抱负,实现梦想。
另一方面,我们又眷恋着原作者罗贯中设计的每一次阴谋、每一个人格、每一场战役。
我们这些内心矛盾的玩家,既想在孔明摆空城计时,潇洒的派十人特攻队投入,当场逮捕装神弄鬼的孔明。却又如此不舍得毁去这孔明一人弹琴退敌的传奇画面。
当我们以一介无名君主,仗着精力旺盛的大军,俘虏了关羽时,你检视着关羽此刻的心理数据,发现关羽对你这个完全上不了台面的君主,是一点也看不起,忠诚度接近零!
深感羞辱的你,这时就面临一个抉择了:
你可以展开对战俘关羽的“洗脑专案”,你不知道要花多少课程?花多少“教育经费”?关羽对你的忠诚度,才能从零分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才可以被信赖、率领大军去替你出征。
在忠诚度到达九十五分之前,关羽不但没用,而且随时会轻易被隔壁城的敌方挖角、跳槽,浪费了所有你对他的投资,带走你的兵马军粮,逃到和你对峙的邻国去,成为令你头痛的强敌。
为了防止如此悲惨的下场,你也可能对俘虏来的关羽,做出“一劳永逸”的处置:
一抓到关羽,就“推出午门斩了!”
这样一来,当然省掉了许多不安,永除了后患,只是……
只是……做为《三国演义》的书迷之一,你下得了这个手吗?
你有这个种,亲手造成一个“无关公状态”的三国?
造成“无关公状态”之后,你还有脸以“三国发烧友”自居吗?你还不赶快羞耻的拿外套盖住头逃走?
“就是他!就是这家伙杀了关公!”这个超级谋杀罪,将永远烙在你的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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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吧!
做为三国游戏的众君主之一,得不到关公,是永远的痛;得到了关公,更令人头痛!
爱三国、又要玩三国,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就要时时陷入类似的左右为难、骑虎难下……
这种种的左右为难,其实,是我这种“多愁善感型”玩家最大的乐趣。
为了克服这些左右为难的状况,每位玩家发展出不同的风格来,用不同的诡计,对抗游戏软体的设计师。
我创办的两个“俘虏集中营”,就是对付游戏设计者的卑劣手段之一。
首先呢,所有俘虏来的武将,一律都把他们的兵权解除,他们麾下的军队,立刻移交给其它可靠的将领。
失去了军队的武将们,依照他们个人武功的高低,加以筛选。武功高而忠诚度不够的大将,不论是吕步,还是赵云,都配给他个人一整年的粮食,然后把他赶到城门外去,一个人孤零零去挡在城门口,当“守门员”。
把这些不肯效忠的一流名将,拿来当我辖下每座城池的守门员,有两个好处:
第一,由电脑扮演的其他各敌国君主,想要对这群名将动之以情、动之以利,进行挖角的时候,根本找不到这些将领在哪座城里——电脑派遣潜伏在每座城里的情报人员,怎么查户口名簿,都查不到这些将领的资料,没法向上面报告,上面自然也就无从挖角了。
电脑没有料到,确实是会有像我这么变态的君主,会如此虐待众位一级名将,逼他们拎个小包袱,带着一年的便当,住到护城河外去“站岗”!
4
再来,则是因为游戏过程中,敌人经常冷不防,就派出一支部队来攻城,既不知道会攻哪座城,也不知道攻来的军队规模多大?统帅是谁?实在防不胜防。
这种情况下,在城门外“站岗”的大将,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还是被电脑当做一支“完整的敌军部队”看待,于是“两军”相遇,电脑自然摆开阵式,不但主帅现身,所有进攻者的内部资料,也自动曝光。
虽然明明是螳臂挡车轮,往往我军“站岗”的一个人,面对的是敌军三万,撑不到两秒,就被忏灭。但总是拖延了敌军的攻势,让城里的守军,有备战的机会。
更何况,偶尔会有奇迹出现!比方说,你派在门外站岗的,是大将张飞,一遇上敌军,张飞就提出“与敌军主帅单挑”的要求。那主帅若是个谨慎的,像张辽这样的人物,当然就不可能答应下场单挑。
可是有时遇到攻来大军的主帅是火爆无比的颜良、许褚这种狂人,一被挑衅,立刻拍马杀到阵前,则当场被站岗站到快发疯的张飞手起落刀,斩为两段,也就是自己找死了。
敌军主帅一死,则人马粮草,全数尽归我军所有。我方一位将军,俘虏敌方来攻的三万大军!如此奇迹,仰仗的正是这些不肯效忠、武功超强的守门员。代价呢?一整年一人份的便当而已。
5
我有时候甚至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年纪渐增、濒临老死的大将。只要让他们住在城外的三不管地带当守门员,则不但敌军间谍找不到,即使是电脑定时派出来巡逻的死神,也照样找不到。
死神找不到,当然就死不了。所以在我的领土上,常出现两百多岁的关羽、张飞,都依然卖着老命在“站岗”呢!
至于另一个我设计来对付电脑的“俘虏集中营”,正是说来好听的“三国人物高智商俱乐部”。
像诸葛亮、贾诩、杨修,这些聪明绝顶的名军师,武力的分数都低到可怕的地步,所以派去当守门员是绝对送死的。
我会特地为他们这个级数的天才,找个最最角落的偏远小城,四周全被我军城池团团围住,全面防止被挖角的可能。
这些天才当然不是被我关起来做核子弹,而是成立“心理战指挥中心”,不断委派他们设计各种谣言,挑拨敌队各盟国之间的感情,降低敌方重要将领的忠诚度,策动放火,一再靠借钱把友邦借到脱裤子再一口把友邦吞并……简而言之,不顾奸计对他们道德分数的伤害,把他们当一群文化流氓来使用!
6
我读《三国演义》时,常常会对其中某些君主乱七八糟的决定感到困惑。直到我玩三国的电子游戏,才领悟一旦身在其中,王位等我去占领,邻国等我去吞并,则要不发神经,实在太难。
“权力导致腐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这是艾克顿爵士对政治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
就算打电动,玩游戏,也得学到些道理啊!
有时家人真可怕 -[痛快日记(1998)]
1
有些人的家人很可爱,有些人的家人很可怕。
有些人的家人既不可爱,又不可怕,只是各忙各的,有点冷淡。
我的运气很好,家人都很可爱。可是我还是常常觉得:“这好恐怖呀!”
好恐怖?什么事情好恐怖?
“家人不能随便换!”这是很恐怖的事情。
每次去餐厅点菜,我都喜欢点些没吃过的东西,等到食物上来了,如果真的难以下咽,像日本纳豆这么诡异的东西,我就乖乖尝点味道,把付的钱当做是“观摩费”,意思等于花钱进博物馆去看两千年前的干尸木乃伊、增长些见识。
点菜点到不好吃的菜,起码是自己点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恋爱遇到不良的爱人,起码是自己选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唯独“家人”,既没经过“点菜”的步骤,又不像恋爱可以“交往一阵子看看”。
家人,是像头发指甲一样,“配备给你的”。
头发指甲,你还可以染染剪剪、自得其乐一番,虽不满意,但总能整修到尽量满意为止。
家人可不容你“整修”。虽不满意,只好接受。
再烂的菜,撤离桌面也就恶梦消失。家人则每天上桌、各有表情,最要命的,他们还会开口说话!
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
我从小就觉得这件事不能接受——
虽然我“配备”到的家人真是已经很象样了,可是凭什么不让我再挑一挑?
万一还有“更理想”的呢?
就算是到玩具店也要让我挑一挑吧?
2
有部比利时电影叫“托托小英雄”,主角托托从小就坚信自己和隔壁床的婴儿,是在育婴室火灾时,被两对慌张的爸妈抱错了。
托托认为邻居那一家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邻居帮小孩过生日的排场,是原本该自己享用的排场,邻居那家的华屋、轿车、美好假期……全部都应该归他的!
可是这一切,却被一个火灾当中抱错的婴儿抢走。
托托坚持自己“被抢了”。
他幸福的一生,都被抢走,而强盗留给他的,是一群他不要的家人、一个他不要的人生。
托托疯了吗?
托托没疯。托托只是把我们每个人心中那个“为什么不是我”的疑问和遗憾,放大了一百倍而已。
平民家的小孩,想要生在权贵之家:“为什么不是我?”
富豪家的小孩,想要生在平凡之家:“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托托乐活越生气,做了一个荒谬的决定——他开始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要把原本属于他的人生抢回来!
问题是,我们大部分人跟托托不一样,我们没有“假想敌”。
我们就算要下手去“抢回来”,也不知道要抢什么?
不过,我们比托托幸运一点。
我们也许跟托托一样,被“配备”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家庭。
可是胜过托托的,我们可以制造一个自己的人生,不必像他那样,死盯着一个“别人的人生”不放。
托托像电子游戏的主角一样,已经被设定了程式,不完成任务,不能结束游戏。
想象一下被关在电动玩具里的凄惨,你就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人生被设定,就没有乐趣。
人生最大的乐趣,在于“答案没有正式揭晓”前,什么都是可能的。
3
在长大的过程里,我慢慢搞清楚,为什么我在外国人写的小说里,得到比较多的力量;为什么我在看外国人的戏里,也得到比较多的力量?
我发现:外国作品里出现的主角,常常是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而中国人作品的主角,要不就是被“家人”团团围住,要不就是被“国家民族”当头罩住,闷死人。
比方说,《红楼梦》。
“被一群最啰嗦的家人,做最持久的纠缠不清。”——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红楼梦,红楼超级大恶梦!
如果有善心人士挺身而出,把《红楼梦》改成攻击过关游戏,立刻就能凸显男主角贾宝玉成长的艰辛了——
贾宝玉,不断被家里的女人攻击着,奋勇向前、过关斩将,这关全部都是林黛玉幽幽出现,用眼泪攻向贾宝玉,下关换成满天的贾母老祖宗,不断把一顿又一顿的美食硬往贾宝玉嘴里塞……守关的大怪物是贾政爸爸,疯狂的用棍棒乱打贾宝玉……
唉,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百二十回,贾宝玉怎么可能不出家?
4
贾宝玉的遭遇,是“特例”吗?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没有代表性吗?我有点不相信——
请不要忽略,在整个中国文化里,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少年啊!
或者这样说: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正派”少年。
当少年罗密欧为了爱而叛离家族的时候,少年贾宝玉正被三姑六婆烦得快要窒息!
我难免会想到在没有翻译作品可看的年代里,所有厌恶家人、内心狂热的少年少女,把眼睛望向戏台上捏造的世界时,竟然也老是看到如此气闷的贾宝玉,一定会很绝望吧。
还好,我们总算也有几个不那么“正派”的少年,像“封神榜”的哪咤这样的野孩子,实在让我眼睛一亮,精神振作了许多。
哪咤,任性又逞能,杀了他爸爸也得罪不起的龙王之子,为了让爸妈不再为难,少年哪咤自杀结束生命,把毁坏的肉身退还给父母。
这当然很帅,但这“帅”的代价多么悲惨!
中国少年与家庭的关系,要不就像贾宝玉的那么恐怖,要不就像哪咤的这么恐怖?
5
写故事的人是干什么的?
写故事的人,大致上是觉得人生充满琐碎杂质,生活又很单调,周遭世界也不怎么迷人,只好动脑动嘴动手,捏造些有意思的人生出来。
对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来讲,一个又一个被捏制而成的人生,是值得观摩的,是可能有启发的,是可供自我安慰的,是我们这黯淡世界的炫丽橱窗,神秘出口。
看故事的少年,一样也期望能看到为他们而设的橱窗,为他们开辟的出口。
可惜这样的例子并不多。
大部分的中国故事,在讲大人的人生。大人的政治,大人的道德,大人的感情,婚姻,大人的家庭。
老练、纷扰、迂回兜转、千疮百孔。
对所有站在生命橱窗前张望、偶尔推开生命之门探探头的少年来说,哪能领会其中的奥妙?
从《红楼梦》一路看到张爱玲的话,人生是很不堪的,欲望是很龌龊的。
这当然有可能很真实,很能呈现某种人生的真相,但对许多被困禁在家庭多年,等着拍拍翅膀试飞的少年来说,这些“真相”是很扫兴的,如果你去看电影,才开演十分钟,电影院就误把结局先放映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扫兴?
艺术价值是很高,但对少年来说,很扫兴。
6
中国故事里,有少年情调、活得起劲、让人很想展翅飞离家庭、自己开辟痛快人生的,是金庸的小说。
金庸捏造出来的少年,绝对不是贾宝玉可以一起混的。
谁呢?
最有名的两个。韦小宝、杨过。
《鹿鼎记》的韦小宝,无赖少年的极致。
《神雕侠侣》的杨过,叛逆少年的冠军。
他们不必像贾宝玉那样被锁在家里,因为韦小宝出生在妓院,杨过是孤儿。
他们吃尽了世界的苦头,所以他们不来那一套“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骗人把戏。
他们当然有坚持,不然他们就只是混蛋而已。
韦小宝坚持了义气,其它一切“从宽处理”。
杨过坚持了爱情,其它一切“去他的”。
民族国家的大枷锁,他们两个“试穿”之后,立刻很识相的“退还”了。
写故事的金庸,从来没有明讲过他是受够了中国少年永远被家庭、民族所牵绊的郁闷,可是我们左看看杨过,又看看韦小宝,实在很难想象金庸不是在替闷了好几世纪的少年出口气。
7
我在杨过和韦小宝的身上,看见一件重要的特质——
这两个少年,从来没有以家庭或国家为理由,停止对人生幸福的追求。
他们有弱点、有挫折,但他们也相信人生的价值,不轻易退缩、不找借口放弃。
跟“托托小英雄”的托托比起来,杨过和韦小宝更倒霉十倍。可是他们不去“抢回来”别人的人生,他们自己搞定。
韦小宝得到过瘾的人生,杨过寻得的是宁静和幸福。不管是什么,起码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出生的家庭尽管不能任你挑拣,人生却依然是你的,请务必善加挥霍。
May 23
好象没有在大陆出版,郁闷 = =
【作者】
布萊恩‧魏斯
(Brian L Weiss, M.D.)
哥倫比亞大學畢業
耶魯大學醫學博士
現為執業精神科醫師
【內容簡述】
本書作者布萊恩‧魏斯醫師,是一位在心理治療、精神藥物的研究上倍受尊敬的科學家,1980年他在為病人凱瑟琳進行催眠時,突然從病人口中聽到生命輪迴的事。催眠中的凱瑟琳告訴他:她至少有八十六次的前世,並清楚描述許多世的生活情景。魏斯醫生在震驚、懷疑中,不斷去探究事情的真相,最後使他不得不放棄對科學的全盤信仰,體認到生命的另一種面貌(見《前世今生》一書)。
這二十來多年,作者利用催眠技術,幫助兩千多名病患,做嬰兒期、子宮期回憶以及前世回溯,使他們的病不藥而癒,使他們的人生有了更豐富的內容。作者也在不斷的研究探尋中,更驗證了宇宙、人生另一種不可知的面貌,作者試圖將他發現的不可知的世界,誠懇的呈現在世人面前,以他親身體驗、參與、治療的例子,希望能對其他人有所幫助。這就是他發表的第四本書。
我們都是永恆的靈魂
宇宙中有許多不同的界,不同的空間,地球只是其中之一,在我們看不到的天界中,存在著許多靈魂,這些靈魂是永遠不滅的精神體,必須藉著人類的身體,到地球來學習各種課程,才能不斷的提昇,成為高等的靈體。我們每一個人身都是靈體暫時寄住的地方,這些靈體不斷的在人世間輪迴,每一世都有不同的名字和人生,形成了每個人的前世今生。這一生沒有處裡好的事,就會帶到下一生去。靈魂必須以肉體的形式,學習某些東西。因為當他們是靈體的時候,感受不到痛苦。
生命是無限的,「我們不曾真正死過,我們只是變換意識層次。」許多人回溯自己的前世,看到自己在不同的身體、不同的時空裡,扮演不同的角色,多次死亡又重生,可見我們的意識,是跨越身體連續存在著的。回溯中的胎兒或嬰兒狀態,往往有全面的知覺,能感知父母的身心情緒與意欲,那是靈魂還沒有遠離。
我們從前的親人也是不朽的,他們常常在我們回溯時和我們打招呼,在我們死亡時來迎接我們,所以我們也不曾真正分離過,有時候我們在未來的塵世相遇,有時候在另一個世界重逢,我們超越生、死,超越時間、空間永恆的存在著。
你的人生是有計劃的試鍊
死亡時靈魂離開這一世暫住的身體,審視這一生學習的結果,檢討缺失,再由其他高層次的靈體協助計劃下一世的人生。我們會按照下一生要學的功課,選擇環境、家庭、性別……,所以你的人生是經過計劃的,你的環境是經過選擇的,痛苦的境遇在試鍊你,看你能不能通過考驗、提昇境界。選擇特別具有挑戰性的一生,更能加速靈性的發展。
人生就是讓我們來學習未學完的功課,讓我們練習愛與原諒,改正我們過去的錯誤,彌補我們傷害過的人,改寫我們不良的紀錄。當你學完所有的功課,還清業債,然後你就可以不必再輪迴,你可以選擇重返人間,幫助人類;或停留在另一個世界,以靈魂狀態幫助別人。每一界都有更高的意識層次。我們會不會到那一界去,取決於我們進步了多少。
守護靈隨時就在你身邊
所有的靈魂,有的重返人間呈肉體狀態;有些在恢復狀態,等待重返人間;其他的都是守護靈,他們就在你我身邊,永遠都會指導我們、愛我們,隨時都會伸出援手,幫助我們進化。只要你能覺醒,就會感受到我們從不孤單。許多催眠的過程中,病人前世的家屬會出現報告現在的近況,那是他們的靈體在說話。通靈人也可以為我們呼叫死去的親人。這都顯現了靈體的存在,只是我們無法感覺到。
魏斯醫生在為凱瑟琳催眠時,不斷接收到不可思議的訊息,就是來自高等靈體─大師,本書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來自大師。魏斯醫生自認為是被選中的─靈界與人間的橋樑,他負有傳達訊息、幫助人類進化的使命。當我們重返人間後,我們就會忘記我們是靈體,我們被人世間不正確的價值觀念推著走,爭名奪利,忘記了此生的學習目標。魏斯醫生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喚醒你。
透過催眠看清真相
重返人間的靈體,帶著重重前世未解的糾葛,未還清的業債,來到人間學習未完成的功課,必定會遇到許多阻隔。魏斯醫生以催眠的方式,帶領病人回溯到兒時、子宮期,再回溯到前世,在過往生活的重新放映中,人們像第三者般很容易看到自己的問題,發現自己的缺失,並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而當你體認到自己是永存的靈體,你就會放開自我的執著,努力去找出這一生要學的功課,這時候的你,才會突然清醒過來,看到過去的我如此荒唐、不講理、莫名其妙……。
我們來到人世學習、試鍊的目的是:排除醜陋、卑劣的思想、行為,提昇心靈的境界。當我們一來到充滿物質的世界,我們就忘了我們是不需要物質的靈魂,我們為了世間的名位財富你爭我奪,然而死的時候,我們什麼也帶不走,可以帶走的是我們的行為、事蹟、想法、知識。
如果人類能夠放棄對物質的追求,人間的禍害就會少掉大半,我們如何在關係中對待他人,比累積財富更重要。「我們從物質界累積了許多壞習慣,唯一能清除的人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必須努力改正缺失,才能完成這一世的功課。當我們重新覺醒,懂得我們都是靈性存在體,價值就會轉換,並獲得平靜與喜悅。
愛的能量無限
如何才能通過錯綜複雜、愛欲情仇的人生試鍊,書中提供了許多答案,他的答案來自高等靈體─大師,那是魏斯醫生冥想時,或在為病人催眠時,大師傳達給他的。其中是最主要的方法就是─愛的體認。
魏斯醫生在醫治別人心靈的同時,他看到了許多人心靈生病的原因,主要是來自不和諧的人際關係,以及負面思考的自我折磨。如果能放開心懷,以無私的愛接納、對待他人,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我們來到人世,就是要在與人相處中,學習接受愛以及給予愛。愛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當你能體認愛的真諦,並能善加運用,你就會發現愛的源頭永不會匱乏,真愛的效能無限深遠。當人類有了實際的靈性經驗,理解了自己真實的本性,找到了生命學習的方向,人生就會不停轉化,愛的能量就會被喚醒與釋放。
魏斯醫生從凱瑟琳身上看到生命輪迴的真相,開始接觸到大師,體認到解救痛苦的心靈、向世人傳播輪迴思想,就是他今生的使命,他就開始無怨無悔的鑽研、為人治病、著書演說,他的人生因此而發出燦爛的光芒。
任何東西都有能量,愛潛藏的能量,比任何炸彈更有威力,一旦我們學會如何利用這種最根本、最純粹的能量,愛的治療波動,就能迅速轉化我們的身體、心靈與靈魂,帶著我們跨越長期的疼痛與疾病,我們的生命將因此而擴大、提昇。
而當你帶者覺醒的智慧,以慈悲和愛心來為世人服務,世界將因你而改變。
要學的功課很多
除了無私的愛,書中提供了許多人生有待學習的功課,句句動人心弦,也可以作為你我心靈的補劑:
「障礙與挫敗是靈魂成長的最大良機」遇難不退、愈挫愈勇,是多麼難得的情操。」
「今生的衝突通常肇因於前世」因果循環,屢試不爽,欠債就要還。
「當你不去拒絕你不想做的事,通常會引來身體病痛。」心靈的充分調適、平和是健康的基礎。
「以不批評、不審判、不傷害的方式溝通」客觀公正是多麼難能可貴。
「以傾聽、理解取代多言」包容、接受比什麼多重要。
「贏得爭論反而是輸家,促進愛、理解、合作才是真正贏家。」當你贏得爭論正是別人離開你的時候。
「不要學習負面以及有傷害性的情緒及態度。」負面的思考與態度永遠帶來負面的結果。
「憤怒是審判造成的,我們選擇過高的標準,並以這些標準衡量別人」沒有人需要你的審判與衡量。
「方向比速度重要」只要把握住正確的方向,請允許自己偶爾休息一下。
「對既有的一切感恩」我們往往錯過身旁許多美好的事物,只因你的心靈緊閉,不想覺醒。
充滿智慧語句處處皆是,不勝枚舉,以上僅略舉一二,有心的讀者,可閱讀原書細細品味。
藉由冥想超越自己
靈魂隨時都在你身邊,我們卻因為身心受到太多塵世的沾染,而無法感應到。這本書還有另外一個最重要的目的是:希望你我都能像作者一樣,自己也能接收到靈界的訊息。光從別人那兒接收到的知識是死的,絕對無法深入你的心靈深處,使你深信不疑,最好的方法就是親身經歷,因此作者在「超越自己的境界」「冥想練習」中,教導你如何沉澱雜質、走入寧靜,重新憶起你神性與靈性的本質。
藉由自我催眠、觀想練習、能量掃描、心理占卜……等方式,你的直覺會變得靈敏,感官會變得清明,你就能感應到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這樣的技巧,決不是一蹴可及的,你必須不斷練習,心境的純淨不雜非常重要,在我們的身邊有許多的守護靈,他們會協助我們「找到回家的路」。
書中許多的觀念和各種宗教的內涵不謀而合,但魏斯醫生感覺到的靈界,沒有宗教的差別,所有的宗教都指向同一的方向,唯一的宗教,那就是愛。
世上無法解釋的事太多,世間的靈異事件從不曾斷過,心電感應、鬼神附身、死而復生……,許多人都有靈異的經驗。作者以一個科學家的身分,以他親身的經歷,與我們分享他的經驗,真叫人不得不信。書中還是有許多疑點,作者僅以他的所見所知傳達給我們,他的使命感與他的真誠是不容置疑的。希望我們在閱讀本書後,都能如作者所願朝向更關愛、更同情、沒有暴力、無所恐懼的人種演化。
May 11
作者:龙应台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开店铺的人天亮时打开大门,不会想到是否有政府军或叛军或饥饿的难民来抢劫。走在街上的人不必把背包护在前胸,时时刻刻戒备。睡在屋里的人可以酣睡,不担心自己一醒来发现屋子已经被拆,家具像破烂一样丢在街上。到杂货店里买婴儿奶粉的妇人不必想奶粉会不会是假的,婴儿吃了会不会死。买廉价的烈酒喝的老头不必担心买到假酒,假酒里的化学品会不会让他瞎眼。小学生一个人走路上学,不必顾前顾后提防自己被骗子拐走。江上打鱼的人张开大网用力抛进水里,不必想江水里有没有重金属,鱼虾会不会在几年内死绝。到城里闲荡的人,看见穿着制服的人向他走近,不会惊慌失色,以为自己马上要被逮捕。被逮捕的人看见警察局不会晕倒,知道有律师和法律保护着他的基本权利。已经坐在牢里的人不必害怕被社会忘记,被历史消音。到机关去办什么证件的市井小民不必准备受气受辱。在秋夜寒灯下读书的人,听到巷子里突然人声杂沓,拍门呼叫他的名字,不必觉得大难临头,把所有的稿纸当场烧掉。去投票的人不必担心政府作票、总统作假。幸福就是,从政的人不必害怕暗杀,抗议的人不必害怕镇压,富人不必害怕绑票,穷人不必害怕最后一只碗被没收,中产阶级不必害怕流血革命,普罗大众不必害怕领袖说了一句话,明天可能有战争。
幸福就是,寻常的日子依旧。水果摊上仍旧有最普通的香蕉。市场里仍旧有一笼一笼肥胖的活鸡。花店里仍旧摆出水仙和银柳,水仙仍然香得浓郁,银柳仍然含着毛茸茸的苞。俗气无比、大红大绿的金橘和牡丹一盆一盆摆满了骑楼,仍旧大红大绿、俗气无比。银行和邮局仍旧开着,让你寄红包和情书到远方。药行就在街角,金铺也黄澄澄地亮着。电车仍旧叮叮响着,火车仍旧按时到站,出租车仍旧在站口排队,红绿灯仍旧红了变绿,消防车仍旧风风火火赶路,垃圾车仍旧挤挤压压驶进最窄的巷子。打开水龙头,仍旧有清水流出来;天黑了,路灯仍旧自动亮起。幸福就是,机场仍旧开放,电视里仍旧有人唱歌,报纸打开,仍旧有字。饭店门口仍旧有外国人进出,幼稚园里仍旧传出孩子的嬉闹。幸福就是,寒流来袭的深夜里,医院门口「急诊室」三个字的灯,仍旧醒目地亮着。
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在晚餐的灯下,一样的人坐在一样的位子上,讲一样的话题。年少的仍旧叽叽喳喳谈自己的学校,年老的仍旧唠唠叨叨谈自己的假牙。厨房里一样传来煎鱼的香味,客厅里一样响着聒噪的电视新闻。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幸福就是,头发白了、背已驼了、用放大镜艰辛读报的人,还能自己走到街角买两副烧饼油条回头叫你起床。幸福就是,平常没空见面的人,一接到你午夜仓皇的电话,什么都不问,人已经出现在你的门口,带来一个手电筒。幸福就是,在一个寻寻常常的下午,和你同在一个城市里的人来电话平淡问道,「我们正要去买菜,要不要帮你带鸡蛋牛奶?你的冰箱空了吗?」
幸福就是,虽然有人正在城市的暗处饥饿,有人正在房间里举起一把尖刀,有人正在办公室里设计一个恶毒的圈套,有人正在荒野中埋下地雷,有人正在强暴自己的女儿,虽然如此,幸福就是,你仍旧能看见,在长途巴士站的长凳上,一个婴儿抱着母亲丰满的乳房用力吸吮,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翘起。黑沈沈的海上,满缀着灯火的船缓缓行驶,灯火的倒影随着水光荡漾。十五岁的少年正在长高,脸庞的棱角分明,眼睛晶亮地追问你世界从哪里开始。两个老人坐在水池边依偎着看金鱼,手牵着手。春天的木棉开出第一朵迫不及待的红花,清晨四点小鸟忍不住开始喧闹,一只鹅在薄冰上滑倒,冬天的阳光照在你微微仰起的脸上。